我与俊曦父亲黄树材的相识,是在一次地方文化报道的采访中,他供职于南雄市史志办,半生埋首故纸堆,与文字结下不解之缘。多次采访接触,他也知道了我喜好文学,由此,除了采访话题外,我们也偶尔闲话文学,他常谈及家中孩子对文学的痴迷,言语里满是欣慰与自豪。
后来,得以读到俊曦的文字,才真切感受到这份“文字缘”的代代相传——作为一名高中生,他已然在文学的世界中耕出独属自己的一方“小天地”,不仅写散文,小说、诗词亦有涉猎且多有发表,更是南雄市作协最年轻的会员,少年意气,未来可期。
而回想起我与文学结缘,亦始于高中,彼时写下人生第一篇真正意义上的散文,深知少年执笔的赤诚与不易。日前,南雄评协主席曾诚老师发来邀稿信息,我第一时间想起的就是这位小文友,从报纸上、微信中重新找回他的三篇散文:《篛过风语》《青云桥记》《岭南的雨》,细细读之,心中复生欣喜与艳羡。他的散文作品,既有“形散神聚”的散文传统气韵,又有当代青少年独有的生命感知,以理论观之有章法,以创作实际观之有真情,实属难得。
文化散文:在时光长河里行走
《篛过风语》是三篇中最具文化散文气象的一篇,彰显出作者超越年龄的历史视野与文化共情,这一点也是我在与其父亲交流中时常提及的。
作者以“风”为核心意象,串联起篛过村七百年的岁月变迁:从明朝太乙书院的耕读弦歌,到水口战役的烽火赤胆,再到今朝岁月安然的烟火日常,“古风吹暖文心,红风浩荡壮志”,三股“风”交织共融,构成篛过村的精神内核。
从创作技法看,文章兼具意象营造的诗性与叙事结构的严整。意象上,“青瓦叠着青瓦”“灯花噼啪映眉眼”“风卷旌旗映日”等细节,将视觉、听觉、触觉熔于一炉,让历史场景可感可触;结构上,采用“过去—现在—未来”的时间叙事,层层递进,又以《鹧鸪天》《破阵子》两首词嵌入文中,诗词与散文互文,既契合“耕读传家”的古典语境,又让文体表达更富张力。
更可贵的是,作者并未止步于景物与历史的铺陈,而是在古今对话中完成精神传承的思考:“新屋的烟火、书院的古意、烽火的赤诚,不着痕迹便相融共生”。这种认知,跳出了青少年写作常见的“写景抒情”浅层模式,真正抵达了“景—史—情—思”的融合之境。
生活散文:把平凡日子写进心里
如果说《篛过风语》是“大情怀”的文化书写,《青云桥记》则是“小而美”的生活散文典范,尽显日常叙事的温度与成长感悟的深度。
生活散文的魅力,在于从平凡事物中打捞真情,于细微时光里照见自我,核心是“真实”二字,即呈现真实的观察、真实的情感、真实的成长。作者以“青云桥”为情感载体,书写从“陌生”到“熟知”的心理蜕变:儿时过桥只觉是“抵达他处的工具”,嫌桥太长,只盼奔向公园;搬家前夕慢下脚步,才看清桥栏石雕云朵的温润,才懂得这座桥“载着我的清晨与黄昏,载着我出发的期待和归来的疲惫”。这种情感转变,没有刻意的煽情,只有自然的流淌,精准捕捉到少年成长中“后知后觉”的细腻心境。是的,我们总在奔赴远方,却忽略了身边平凡事物的陪伴与意义。
从创作实际来看,文章胜在细节描写的精准与情感节奏的舒缓。“白玉色大理石雕花”“江面上的云影随波晃动”“暮色中的青云桥像一条白玉与沥青织成的纽带”,寥寥数笔,景物描写由远及近、由形入神,既有画面的质感,又有情感的温度;叙事节奏不疾不徐,娓娓道来,契合散文“散淡之心”的审美追求,那就是不刻意雕琢,不强行升华,于平淡中见深情。这种“以小见大”的写法,正是生活散文最动人的力量,也足见作者对日常事物的敏锐观察力与共情能力。
风物散文:一帘烟雨写尽诗心
作者的另一篇散文《岭南的雨》,则聚焦“岭南的雨”这一独特自然意象,写出了岭南的气候特质、生活情致与文化韵味,尽显地域书写的辨识度与审美表达的诗性。
作者笔下的岭南雨,跳出了“江南烟雨”的固化印象,写出了独一无二的岭南气质:它“变化万千,一会匆匆来去,又一会慢慢悠悠”,不像北方雨的“急性子”,也不像江南雨的“单一缠绵”;梅雨季的雨“没了章法”,让天地混沌,带来南风天的潮湿,却也能在闲时撑伞漫步,感受青砖黛瓦、绿苔碎石的清景;更能伴着凤凰单丛的茶香,催生诗思,“原是懂‘慢’的,它不催你,只陪着你”。这种书写,既写出了岭南雨的自然特性,又融入了当地人的生活体验与审美态度,让“雨”成为岭南人生活情致的象征,热烈又温婉,灵动又从容。
从创作技法看,文章语言灵动鲜活,感官体验丰富。“木棉红透时的热烈,是榕树垂髯时的温婉,是檐角铜铃轻响时的灵动”,以排比句式串联意象,语言凝练优美;“点点绿苔的碎石路被雨磨的光光亮亮”“云像跳起胡旋舞转将出来”“茶的涩味也淡了几分”,视觉、触觉、味觉、听觉多感官交织,让岭南雨的形象立体可感;文末小诗的嵌入,与前文散文描写呼应,诗境与语境相融,进一步强化了岭南雨的诗意韵味,体现出作者良好的古典文学素养与文字驾驭能力。
少年执笔:才情初显,青涩待磨
从创作层面而言,三篇散文虽题材不同、风格各异,却有着共同的优点:情感真挚、意象鲜明、语言有质感、结构有章法,既符合散文创作的基本规律,又有少年人独有的赤诚与灵气。但也必须坦诚指出,作为少年习作,三篇作品仍存在明显短板,有待在后续创作中打磨精进。
其一,部分篇章情感表达稍显直白,含蓄度不足。散文贵在“含蓄蕴藉”,言有尽而意无穷。三篇作品中,不少情感与主旨都直接点明,缺少留白与回味空间。如《青云桥记》结尾直白感慨“一头拴着我即将告别的过往;另一头,正飘向不知名的未来”,情感落点过于直白,未给读者留下想象空间;《岭南的雨》中反复强调雨“懂慢”、懂闲逸,稍显说教,削弱了景物描写的含蓄感染力。
其二,文化书写稍显表层,历史与现实融合不够深入。《篛过风语》作为文化散文,对篛过村的历史叙事多为场景化铺陈,对耕读文化、红色精神的挖掘流于表面,缺乏更深层次的文化思辨;古今联结多停留在“古意与新声共生”的表层感慨,未深入探讨传统文脉对当下生活、精神世界的深层影响,历史厚重感有余,思想深度稍显不足。
其三,三篇散文风格略趋同质化,辨识度有待提升。无论是文化散文、生活散文还是风物散文,都偏向细腻温婉、诗意抒情的风格,缺少题材对应的风格差异。文化散文可多几分沉郁厚重,生活散文可多几分质朴冲淡,风物散文可多几分灵动鲜活,目前三篇作品风格相近,未能充分体现不同题材散文的风格特质,略显单一。
瑕不掩瑜,对于一名在读高中生而言,能有如此认知深度、文字功底与创作视野,已然十分难得。少年自有凌云笔,文脉承家继风流。黄俊曦的文字,是家学传承的结晶,是少年赤诚的流露,更是文学初心的坚守。他以笔为舟,穿行于历史与现实、烟火与诗意之间,写出了地域的温度、生活的深情、文化的厚度。相信假以时日,随着阅历的增长、创作的沉淀与文字的淬炼,他定能褪去青涩雕琢,沉淀出更质朴、更含蓄、更深刻的文字质感,在文学的天地里绽放更耀眼的光芒,写出更多兼具思想深度、情感温度与艺术高度的佳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