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过南雄城,往西北走,路渐渐弯起来。山不高,一层一层铺过去,都是树。车窗开着,风里带点松脂的苦气,还有点不知名的草香。路边偶尔能看见几块稻田,稻子收了,留着短短的茬。开了约莫一个钟头,司机说,快到帽子峰了。
我原以为帽子峰是一座尖尖的山,像顶草帽。其实不是,是一大片山林,国营林场的老底子。进了山门,路两旁的树慢慢密起来,先是杉木,直挺挺的,后来就见着银杏了。
最先迎过来的是几排老房子,米黄色的墙,灰瓦顶,木窗户刷着蓝漆,有的地方漆掉了,露出底下浅褐色的木头。墙根长着青苔,潮润润的,像是刚下过小雨的样子。窗台上有的摆着瓦盆,种着几株太阳花,开得零零散散;有的摊着菜干,金黄金黄的,沾着点阳光。这是以前林场的职工宿舍,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现在有的住了人家,有的开了小铺子,卖些山货、矿泉水,还有现炒的银杏果。
铺子门口坐着个阿婆,在择青菜,脚边卧着一只黄狗,眯着眼打盹。墙外头立着个旧篮球架,铁架子锈了半截,篮板是木头的,裂了道细缝。银杏叶落在篮板上,落在球架底下的水泥地上,没人扫。风一吹,叶子打个转,又停了。
再往里走就是黄金大道。名字听着热闹,其实就是一条直路,两边栽满了银杏。树都很高,怕有三十米,枝桠在头顶上交着,叶子黄透了,阳光照下来,一地的碎光。
我去的时候是十一月下旬,正是叶子最盛的时节。路上人不算少,都慢悠悠地走,没人急着赶路。有人蹲在地上捡叶子,捡满一捧就往天上撒,看叶子打着旋飘下来,自己先笑了。有个老伯坐在路边的石墩上抽烟,烟袋是铜的,冒着淡淡的白烟。我问他这树栽了多少年,他说,五八年办场的时候栽的,那时候还是拇指粗的小树苗,现在都抱不住了。他是林场的老职工,退休了就住在山下,没事就上来转转,看看这些树,跟老熟人似的。
叶子落得厚的地方,踩上去沙沙响,软乎乎的。没人刻意去扫,就由着它铺着,一层叠一层。小孩子喜欢在上面跑,跑过去,带起一串叶子飞起来。
往岔路走,是小芳坪。这里的银杏矮些,也密些,像一群挤在一起的半大孩子。叶子黄得稍早几天,地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圆点点似的,在叶子上晃来晃去。
坪子边上有条小溪,水很清,看得见底下圆滚滚的鹅卵石。蹲下去洗手,水凉得刺骨,一激灵,人就彻底清醒了。溪边长着几株蕨类,绿得发黑,和金黄的银杏衬着,颜色很鲜亮。溪边还有几块大石头,平平整整的,有人坐在上面吃东西,包装袋都收在袋子里,没乱扔。
中午在林场的一家农家菜馆吃饭。房子就是老宿舍改的,厅堂不大,摆了四张方桌。老板是本地人,话不多,手脚麻利,后厨传来炒菜的声响,很香。
点了酸笋腊鸭,酿豆腐,还有一碗银杏炖鸡。酸笋是自己泡的,酸得正,不呛人;腊鸭是冬至后腌的,皮紧肉香,带点烟火气。配在一起炒,很下饭。酿豆腐煎得两面黄,里头的肉馅加了香菇碎,咬开有汁,烫嘴。银杏炖鸡炖得烂,银杏果糯糯的,汤很清,喝下去胃里一点点暖起来。就着菜,吃了两碗米饭。老板泡了本地的山茶,端上来,茶汤黄绿,喝着有股炒米香,解腻。
吃饭的时候听老板说,以前这里有知青下乡,就住在这些老房子里,也种过树,也护过林。那时候热闹,大食堂开饭,几百号人,敲着碗去。后来知青回城了,林场也慢慢从砍树转成护林,树就越长越大,成了现在的样子。我听着,没接话。外头的银杏叶正飘着,一片落在窗台上,黄得很干净,脉络清清楚楚。
其实帽子峰不只有秋天好看。春天银杏抽芽,嫩生生的绿,满山都是新气。夏天浓荫蔽日,走在路上,连风都是凉的,是避暑的好地方。冬天叶子落光了,枝桠疏疏朗朗的,衬着蓝天,也另有一番样子。只是秋天的黄太扎眼,大家都赶着这二十来天来。
我倒觉得平常日子也好。树在那里长着,人在那里过着,春生夏长,秋收冬藏,都是本分。就像这些银杏,一年黄一次,一次也就二十多天,其余的日子,就安安静静地绿着,长着,不声不响。没人来的时候,它们也这样长着。
下午往回走的时候,又经过黄金大道。人比上午多了些,还是慢悠悠的。风又吹落几片叶子,落在一个姑娘的发梢上,她自己没发觉,笑着跟同伴说话,往前走。
车开出去很远,回头看,帽子峰藏在山里面,一片深绿里夹着片片金黄,不仔细看都找不着。山静静的,树静静的,好像刚才的人来人往,都只是一阵风,风过了,就又恢复了原样。
我想,这山里头的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不慌,不忙,树该长就长,叶该黄就黄,人该过日子就过日子。没有那么多惊天动地,也没有那么多讲究,就是实实在在的,一天又一天。
这样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