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走进南雄 > 珠玑文艺 > 文学南雄

篛过书房的旧影与新光(散文)

时间:2026-10-13 10:09:08 来源:黄楚清 访问量: -
【打印】 【字体: 大 中 小】

  “上朔的村庄,庄田的鱼塘,白胜的祠堂,溪塘的爬头墙,莲塘的禾场,篛过的书房。”这是南雄本地流传颇广的一段俗语。所谓“篛过的书房”,是说篛过村有书院,学堂多、私塾多,读书人多,是南雄久负盛名的书香之村。而我真正开始了解篛过的书房文化,是在六年前。

  2020年,我与小伙伴组成一支团队参与了大学生暑期“三下乡”社会实践。因着那句俗语以及对篛过书房文化的兴趣和好奇,我和同学们几乎没有犹豫就将水口镇篛过村定为我们的实践地点。那是我印象中第一次认认真真地走进篛过。那时候沥青路还未铺就,田埂间的草木带着野性的生机,两旁的稻田荡漾着层层碧浪,风一吹就能闻到清甜的稻香。在篛过村委会,我们偶遇了欧阳效元前辈,他从机关退休后就尽心于篛过的文化与各项事业发展,整日为记录和留存篛过历史奔走。知晓我们的来意,他热情地向我们介绍起了篛过的红色革命往事、书房的历史、代代相承的民风民俗、篛过的建筑古迹、近年来村中的变化……听着欧阳效元前辈的介绍,我们对于篛过文化的了解也逐渐清晰。

  篛过欧阳氏一族,世代传承并恪守“以学立身”祖训,兴学崇文重教之风绵延不绝。从明初欧阳思仁创办社学,到明天启年间欧阳文悫创办太乙书院,再到清代按丁筹金办学,“室无贫富,子弟皆读书”的风气,让这片土地走出了无数为国家和人民服务的文人学子,铸就了“篛过书房”之美誉。

  篛过书房治学严谨、教法精湛、学业卓著,鼎盛时期,村中书房林立,不仅招收欧阳氏本族弟子,方圆十里八乡慕名前来求学的异姓弟子也同样接收。数百年来,朗朗书声与家国情怀交织,从1926年建立村党支部,到水口战役中村民以农具为械支援红军,红色血脉早已与书房文化融合在一起,成为乳水相融的鲜明特色。即便战火曾焚毁过书房的建筑,但篛过子嗣心中“以学立身、旺族报国”的信念从未泯灭,推动书房文化成为了篛过最深厚的文化根基。

  畅聊过后,村里的干部带我们到村委会不远处的孝思堂参观。孝思堂初建于1839年,1928年被战火焚毁,1940年由族人重建,她承继了篛过书房从明初以来几百年的历史和无数代人的求学记忆。走进祠堂,一种文化气息就扑面而来,斑驳的木梁已有了岁月的痕迹,屋内的陈设简单古朴,似乎萦绕着书房从前的治学氛围。

  在孝思堂,我第一次见到了当时已91岁高龄的欧阳克强老人。老人自愿承担起篛过欧阳氏人的责任看守孝思堂,每日在此研墨挥毫。村干部说:“这可是我们村里的‘明星’,好多人来了我们村都要专门去拜访他呢!”我和同行小伙伴围成一圈,静心欣赏老人俯身在厅堂中央那张书桌上操笔书谍。九十一载的岁月压弯了他的脊背,可他悬腕提笔的手却依然稳健。闲谈中,老人讲起了一些过去的故事:“我父亲也是篛过村的一位教书先生,我六岁就上了在孝思堂创办的国民小学读书。”老人说道,篛过村一直以来文风兴盛,村里有过社学,书院,私塾,民国时有了现代学校,清晨,读书的声音能传得很远……那些旧岁月里的求学时光、书院里的点滴故事,被老人轻轻道来,就像翻开了一本泛黄的古书。我们静静听着,心里满是感动,仿佛也窥见了当年书房里的灯火与晨昏。临别时,老人赠予我们一幅墨宝,上面写着:“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笔力遒劲,风骨俨然,令人满心敬佩,久久难以忘怀。

  第二年,我带着冲洗好的照片,还有我们团队“三下乡”社会实践成果获评“优秀”的喜讯,再次来到这里。我将照片递给欧阳老人,他凑到亮处,眯着眼看了许久,喃喃道:“好啊,好啊,谢谢你们。”我们在院前再次合影,冬日的暖阳撒在老人身上,他依旧精神焕发、身形健朗。我不禁想,我送给老人的照片,可说是记录了老人漫长人生航程中的一帧小小剪影;而他赠予我们墨宝,是一份沉甸甸的期许,里头藏着篛过世代相传的精神力量。同年,欧阳效元主持编撰的书籍《篛过古村》正式发行,他说:“编撰这本书,可以说是抢救篛过文化。我们记录下来,让若干年后的人们还能了解篛过历史。”欧阳效元前辈知我兴致,特赠送我一本。捧着那本书,我忽然明白,书房文化的传承与发展,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不仅需要像欧阳克强老人这样用一生坚守文脉的人,也需要像欧阳效元老前辈带领的编辑团队这样,奔走记录,全力抢修文化记忆的人,更需要我们新一代的年轻人,主动走进、用心传承、接续发力。

  前阵子,我再一次到篛过,看到篛过作为红色村和省级典型村建设以来,添了不少新景致。“千年书院  红色篛过”的标牌在村口醒目矗立,道路修得平整宽阔,路边的黄金香柳和三角梅等生机勃勃,曾经的破旧泥砖房已被清理,“四小园”与文化广场错落有致,基础设施与文化设施愈加完善。曾经的孝思学堂与旁边的原南雄县五区苏维埃政府旧址经过修缮变得更加坚实壮丽。苏维埃政府旧址前的红色标牌和内挂对联向人们讲述着篛过浴火重生的红色历史。孝思堂门口新制的木框上写着“孝思遵宝训 修业广惟勤”,堂内曾经斑驳的墙壁被粉饰一新,挂满了欧阳克强老人的书法作品。两座老宗祠用它一如既往庄重而温润的容颜,迎接着每一个寻访文脉的游客,静静等待着新的瞻仰与赞叹。

  只是,孝思堂厅堂中央的那张木桌空了。听闻,欧阳克强老人不久前已故去。我站在院中,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六年前的场景:老人坐在堂中,脊背微驼,手腕悬空,一笔一画缓慢而笃定地书写着。那一刻我忽然想到,我恍然所见的,或许也是从前他独坐在这里所感的。或许是童年时在这里开蒙诵读的“子曰诗云”,是穿着长衫的先生、裹着粗布褂的学童;或许是少年时听闻古村传来的革命号角,是从篛过书房走出来跟共产党闹革命的先辈们英勇就义的壮烈,是学堂被战火焚毁又重建时族人们的坚定脚步……在时光的长河里,这一方天地还有过无数个瞬间,而我们,一群偶然闯入的参观者,忽然在这个空间里与这些瞬间悄然重叠,游客们的赞叹和欢声笑语,和数百年前孩子们的读书声重叠;志愿者写字的身影,和数百年前教书先生伏案批阅的身影重叠;穿堂风掠过悬挂的纸卷发出细微的簌簌声,也与从前书页被轻轻翻动时的窸窸窣窣重叠……所有沉淀于此的时光,都化作了一种无形的气息,融入每一寸砖瓦、每一缕清风,这是多么奇妙的一件事情。

  作为文脉赓续和精神蕴蓄的重要载体,书房书院无疑是篛过村的灵魂与根基所在。虽然经过修缮后的景致不同往昔,但传承千年的治学之道与刻入骨血的文化基因和红色血脉始终未变,在新旧相融中生生不息。曾经的旧物被赋予新生,久远的记忆被悉心留存,崇文重教之风在保护与修缮中愈发鲜活。敦睦堂、孝思堂的门被一次次推开,迎来的不仅是寻访文脉的游人,更是永续传承的希望。所谓传承,有时并不是轰轰烈烈的改造与讲述,而更像是一场静默的、隔着时光的、彼此凝望的书写。事实上,整座篛过村都是一幅正在徐徐书写的作品:新铺的道路是它的撇捺,修缮的屋舍是它的点画,而历久弥新的红色记忆与村民追求的幸福生活,正是它绵延不绝、鲜活生动的墨痕,笔墨流转间,七百余年古村的悠长岁月与百年来的红色历史,被一一晕染开来。

  篛过村的故事,从来都不止于一座书房,一间学校、一位老人。数以百记的先烈早已故去,欧阳克强等一代老人已经或将逐渐老去,但他们留下的精神与血脉源远流长。而我们每一个走进篛过、读懂篛过的人,都是这份精神的见证者与传承者,并将带着这份传承的责任,在时代的浪潮里稳步前行——让千年书院的墨韵永远留香,让红色篛过的文脉在岁月长河里永续流淌。

扫一扫
关注
扫一扫
打开手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