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岭北来第一村，沙水珠玑可栖身。中原汉民立家业，不辞长作广府人……”晚风携着戏曲余韵，轻轻漫过立秋后的浈江。七夕将近，月色洗得清亮，柔柔铺在江面，细碎的波光顺着流水缓缓淌动，习习江风褪去了白日粤北山区的燥热，清爽温柔，惹人沉醉。
我伫立在南雄这条母亲河畔，看岸边灯火次第亮起，一群男女老少围聚成圈，锣鼓轻响，唱腔婉转，熟悉的采茶戏缓缓开演。这一幕烟火氤氲的场景，是浈江畔最鲜活的夜色，也是扎根粤北乡土、流淌百年的文化根脉，声声曲韵，牵起了无数广府儿女的故土乡愁与寻根情思。
一方水土养一方戏，南雄采茶戏，自始至终都离不开这片山水的草木烟火，最先便起于山野间的一缕茶香。南雄坐落于粤北群山之中，层峦叠翠、云雾缭绕，温润的气候滋养出繁茂的茶树，也孕育出独属于此地的戏曲文脉。翻阅新编《南雄市志》，旧时此地本无成片茶园，乡民惜物勤劳，见山间野生茶苗青翠喜人，便移栽在屋前村旁、田埂溪边，春日采茶、居家炒制，仅供自家饮用。唯有梅岭古道旁的梅岭村，依山种茶、世代培植，产出的梅山茶香气清冽、滋味醇厚，除了自用，还会挑去市集售卖，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乡土物产。
在当地老人的口述与学者的考证里，采茶戏的雏形，正是源于南亩镇流传千年的“茶花灯”，本地人惯称“南雄灯子”。旧时逢年过节，山乡热闹纷呈，乡民们身着布衣，肩挑扁担，两头挂着茶货灯盏，效仿商贩走街串巷、吆喝叫卖的模样，步履轻盈、身段灵动，伴着花灯摇曳载歌载舞。这质朴灵动的姿态，和古时闽南、粤东一带的“担经篮”民俗如出一辙，没有精致的戏台，没有华丽的戏服，山野为台、月色为灯、茶事为戏，最朴素的劳作日常，慢慢酝酿成了采茶戏最初的模样。一芽一叶的茶香，一世一代的劳作，让这门戏曲从诞生之初，就沾满了粤北泥土的温热气息。
茶生山野，戏兴商贸，梅关古道的车马喧嚣，真正让南雄采茶戏走出山村、兴盛百年。南宋著名诗人文天祥诗云“梅花南北路，风雨湿征衣”，这条盘踞在南雄城北的梅岭古驿道，全长四十五公里，串联起长江与珠江两大水系，是古时南北通商的咽喉要道，也是广东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古道蜿蜒起伏，从南雄州门铺一路向北，途经八座古铺、七条老街，曾经的这里，茶楼客店鳞次栉比，商旅行人络绎不绝。两宋之时，每日往来古道的劳力商旅不下千人，明代街市成型，商铺林立、烟火繁盛，南雄俨然成了南北物资流转的枢纽重镇。
商贸流通的尽头，从来都是文化的交融。清代海运兴盛，广州进出口贸易日趋繁忙，梅关古道的车马声、吆喝声、脚步声日夜不绝，南北民俗、戏曲唱腔、人文风情在此碰撞交融。清乾隆年间，赣南采茶灯伴着往来商旅的脚步，顺着古道传入南雄，与本地的山野民歌、民间小调、花灯舞姿相融，历经打磨改良，最终形成了独具粤北韵味的南雄采茶戏。商贸的繁华撑起了戏曲的底气，南北的文脉滋养了唱腔的韵味，让这门乡土戏曲，跳出了山野小景，有了兼容并蓄的开阔风骨。
最动人的是，采茶戏从未脱离烟火，自诞生起，便深深扎根民间、兴盛于百姓之间，两百余年生生不息、代代相传。它没有宫廷戏曲的雍容华贵，句句唱的是百姓家常，段段演的是人间百态，鲜活又接地气。新中国成立初期，乡间业余剧团遍地开花，《睄妹子》《钓蛤》《双双配》《补皮鞋》《补瓷缸》等传统剧目轮番上演。剧情质朴直白，演绎的是男女情爱、市井生活、邻里温情，道尽了寻常百姓的喜怒哀乐，每一场演出，都能引得乡民围坐围观、拍手叫好。
这片热土更是红色沃土，作为土地革命战争时期的中央苏区县，南雄的红色基因早已融入戏曲血脉。岁月峥嵘的革命年代，采茶戏扛起了宣传的旗帜，褪去市井柔情，添了家国担当。乡间晒谷场、村口空坪、古道老墟，皆是天然戏台。乡民演员自编自演红色剧目，字字铿锵针砭时弊，揭露反动派与地主豪绅的贪婪丑恶，句句深情歌颂红军的赤诚勇敢、为民初心。没有精致舞台，却有满腔热忱；没有专业配乐，却有初心滚烫。一曲曲红色采茶戏，唱响了苏区正气，唤醒了民众斗志，为革命事业凝聚了磅礴的乡土力量。
多年前，还在南雄工作、生活的我，于晚饭后出来散步。我站在浈江边，依旧能邂逅这份跨越时光的热烈。夜色四拢，江风习习，河畔的空坪上，熟悉的红色剧目再度开演。演员们头戴红军帽，巾帼女子梳着利落的麻花辫，腰间系着鲜红纱布，抬手起舞、步履翩跹，红绸随风翻飞，似红旗漫卷、星火燎原。锣鼓声声嘹亮，唱腔慷慨激昂，眼前的光景，让人瞬间穿越岁月烟云，仿佛看见当年苏区百姓载歌载舞、喜迎光明的滚烫模样，心底满是动容与敬畏。
时代更迭，岁月静好。走进新时代的雄州小城，三影古塔修葺一新，浈江两岸的古城建筑修旧如旧，亭台错落、绿树成荫，碧水绕城、风光旖旎。优美的人居环境，为采茶戏的传承延续提供了绝佳舞台。晚风、江水、古塔、戏台，交织成南雄最动人的夜色图景。
“一曲乡音承古韵，半生烟火续文脉。”浈江流水滔滔不息，百年戏韵代代相传。采茶戏起于山野茶香，兴于古道商贸，盛于民间烟火，藏着粤北的山水风骨，载着苏区的红色记忆，系着广府儿女的故土乡愁。它不是尘封的古曲，而是活着的乡土文脉，在晚风江月中久久传唱，在人间烟火中生生不息，让古老的粤北底蕴，永远鲜活、永远温热、永远熠熠生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