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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团红毛线

时间:2026-10-10 11:02:52 来源:彭志玲 访问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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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件红毛衣我只穿了七天,就把它落在操场,连同大嫂指尖渗进线里的那点温热,遍寻不着。我像丢了魂。

  四个月前,南昌火车站。

  外墙上,“农业学大寨,备战备荒为人民”的红漆标语,被日头晒得淡了几分,“人民”二字,红得有些皴裂了。月台上,母亲的手松了又紧。她没说出口的话,我懂——父亲走后,她咳血的帕子洗得发白,晾在绳上,总也不干。火车开动时,我把脸贴在玻璃上,她的蓝布衫逐渐缩成一个小点,像一粒被风吹散的苍耳。

  大哥家在粤北一个小县城。推开门,三个侄子正围着矮桌争一碗番薯粥,大的五岁,最小的一岁。大嫂肚子抵着灶台,锅里只剩浅浅一层的粥底,正拿勺子慢慢刮着。他岳母坐在床沿搓麻绳,两间房,墙皮被岁月和潮气啃得斑驳,塞着六口人。哥嫂五十块的工资,要掰成三十份花。我的包袱落在地上,声音很轻。我看见大哥的眉头一下紧锁。

  冬天,风像钝刀子刮脸。我缩进衣领,三个侄儿蹲在墙角晒太阳:卫生衣硬邦邦地支棱着,二侄儿的膝盖从补丁洞里露出来,紫红紫红的。

  那晚大嫂在煤油灯下织毛衣,肚子顶得老高。大哥抓起毛线捻了捻,手停在半空,“羊毛线?”话音未落,那团那羊毛线已甩回笸箩。“十八块……得攒多少天?”大嫂没搭话,针脚密了一寸。

  大哥接连几天晚饭只喝一碗粥水,把稠的留给侄儿和我。

  一天深夜,我被尿憋醒,窗外风像野兽在咆哮。我颤抖着身子冲进厕所,回房时看见大嫂房里还有一豆灯火,大嫂弓着背,毛线在膝头堆成小山。她脚边的筐里,睡着最小的侄儿。她的手每织几针,食指与拇指便会无意识地搓捻一下针尖,然后,下意识地轻轻晃一下筐。大哥正在给大嫂揉肩,沉着脸。

  “给谁织的?”

  “去睡,别冻着。”大嫂手没停望了大哥一眼。

  毛衣织好的那天,大嫂把我拽进里屋。抖开来的瞬间,我往后退了一步,红色,那么艳,像撷下了一抹晚霞,又像捧住一颗跳着的、温温的心脏。三个侄子站在门口,最大的那个,冻红的小手里还攥着半块红薯。

  “试试。”

  我这才看见大嫂指尖的裂口,渗着血丝。

  她把毛衣塞给我,转身去灶台添火,火噼啪一响的刹那,我瞥见她抬起手,在后腰上短促地按了一下。

  晚上,我假装在院子里看星星,其实耳朵正正贴着墙。从哥从嫂的谈话中得知,羊毛线十八块钱,是大嫂从牙缝里抠了四个月攒的。

  每天晚上脱下毛衣,我都小心翼翼叠好放在枕边。那天下午,上体育课,我把它系在操场边的酸枣树上,下课时竟忘了拿,待想起来心急火燎跑回去找,树上空落落的,我的心也空落落的。天,暗下来了。酸枣树的影子像大嫂弓着的背,一把将我掐住。我,不敢回家。

  大嫂下班在巷口看见我,我怯怯地哽咽:“毛……衣……丢了……”她没说话,把我拉回家。

  饭桌上,她把最后一块炒鸡蛋夹进我碗里——那是家里唯一的荤菜。

  大哥吃完饭,起身,手碰了碰我肩膀,就走了。

  过了几天,笸箩里又出现一团红毛线,比上次的更艳,更亮,灼灼地。旁边,叠着大哥的旧棉袄,袖口一绺灰白的棉絮露出来,被线头胡乱缠了几道。

  那天晚饭的粥,清得照人,三个侄儿罕见地没有争抢。老大嘟囔了一句“饿”,大嫂盛粥的手像被无形的火舌舔了一下,倏地一颤。她眼睫垂下去,将自己碗里的粥,默默拨了一大半进他碗里。

  晚上,我被大哥的声音吵醒。

  “羊毛线!十八块!你有几个十八块!”

  “嘘,小点声!没见她冻得嘴唇都紫了?”

  声音是从虚掩的门缝里漏出来的。我赤足摸到门口。

  “看到老二紫红的膝盖从破洞露出来,我犹豫过。”大嫂的声音捻得又细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话在冷空气里悬了一会儿。

  “等老二长大了……他总会明白的。”她像在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大哥长长地叹了口气。大嫂极低地、含混地“嗯”了一声,那声音不像答应,倒像把一声哽咽,及时地吞回了喉咙里。随后,织针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赤足站在冰凉的地上,泪砸下去。黑暗中,只听见咔,嗒,咔,嗒……不像在编织毛衣,倒像在用最钝的针,执着地挑破厚厚的夜幕,让一丝光透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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