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陈文明要打村里老屋的主意,荷树下村的老人都防着他。
陈文明退休后,回荷树下的次数多了起来,他计划带着村里的老伙计做件大事。
陈八斤是陈文明从小玩到大,也是抬杠抬到老的伙计,事事喜欢与他唱反调。这天,他看到陈文明从车上往地上搬刷墙的工具,张开掉了一颗门牙的嘴问他:“你还真干呀。”
“不真干,难道还假干?”
“吃饱了撑的。”
“你天天吃饱了打麻将就不是撑的,小心整天坐着不动,钱没赢到,却赢来了‘三高’。”
“我们玩得高兴,不赌钱的,哈哈哈哈。”陈八斤笑得一个大泡泡从掉了门牙的缝里冒了出来。
“文明刚退了休不习惯,闲不下来。”另一个人说。
“你说的那个事是真的吗?”金娇嫂问陈文明,她这一圈都是女人,在打扑克。
“老嫂子,我还能骗你不成,你看我都干起来了。”
前几天,陈文明把学生谢明远想来村里作画的消息告诉了老伙计们,他说:“大学生打算出一批反映乡村新貌的作品,要在三影塔广场展览,还做直播呢。”他叫大家把老屋空出来,美化一下,变成民宿,迎接大学生。陈八斤第一个泼冷水,说打造民宿,费钱费力,谁来住?大家也觉得不实际。陈文明没能劝成他们,有些懊恼。
谢明远读中学时来过陈文明家帮忙收烟,插秧,割稻,印象深刻。
他听说这片田如今是高标准示范农田,夏天,一望无际的黄烟,烟叶如海,碧波万里;秋天,一眼望不到头的稻浪,金光闪烁,稻香醉人。
村后的大岭头,退荒还耕,种满了嘉宝果树,一片片,一排排,从这个岭,到那个岭。陈文明拍的图片飞进了大学的课堂,惊艳了一张张年轻的脸庞。
陈文明只好一个人先干起来。他拔干净了院子里的杂草,只留了院墙边几棵银杏树和桂花树,又借了刷墙的工具,把内墙粉刷成淡黄色,温暖。他瘦削的身子站在脚手架上,挥舞着刷子,仰头,低头,
弯腰,花白的头发飘着点点淡黄,在发丝上微微颤动,有时,他还哼哼小曲:幸福的花儿,心中开放,比翼的鸟儿,展翅飞翔……老伴在地上打帮手,听她哼曲儿就笑:老声老气,不怕人笑话。
他家房子窗户正对着村大门坪。自从村里的田土承包出去后,陈八斤他们就像上班一样,准时在大门口坪打麻将,打扑克,制造了村里唯一的热闹点。听了老伴的话,陈八斤大笑说:“文明,唱大声点”。
“唱大声可以,你们跟着我干。”
“你是在搞好给自己养老吧。我们不用干,我们村里有楼房。”陈八斤说。
“老屋就不要了?那不是你们一砖一瓦砌起来的,就愿意闭眼前看着它烂了,倒了?住上了楼房也不能把本忘了吧。”
“就算改成民宿,大学生走了后呢?还不是空着。”
“鼠目寸光。”陈文明在心里骂了一句。
见陈文明不答,陈八斤又说:“我们这里啥景点没有,花钱改造了老屋,谁来住?”
“有呀,门口那片田,稻子熟了时,那个金黄呀,比画还靓,好多人来照相呢。”一位大娘说。
“还有田中间那棵大榕树,一百年历史,一年四季绿油油,树上好多大鸟,噗啦噗啦,飞进飞出,经常有人扛着大相机拍呢。”陈文明想起《鸟的天堂》,鸟的天堂就在家门口。他记得小时候经常和小伙伴们在榕树上爬上爬下,那时候榕树还小,两个小孩就能抱过来,现在三个大人都抱不全了。
“就那两点景,也没法留住人来住宿呀。”陈八斤继续泼冷水。
“大岭头,丢荒了十多年,现在种满了嘉宝果树,横的,竖的,一行行,整整齐齐,蛮好看,好多城里人去玩。”
“你们说得这么好,去跟着文明干呀。”陈八斤说。
“我看也不是不可以,”金娇嫂说,“死八斤,你家院子外面的三棵大荷树难道不是景?我还妒忌它们怎么不是长在我家院子后面呢。”
“就是,就是。”
“这个,这个……”
陈文明哼着曲,刷着墙,听着议论,偷偷地笑。他想起小时候在荷树下捡荷树果儿玩陀螺的时光,想起有一次在大岭头制造的惊事件。
那一天,母亲在岭上种黄烟,他和妹妹三人合力把双轮车推上了一个长坡,在坡顶休息的时候,他看着前面直直的下坡路,说:“妹,你们上车,哥拉你们下坡。”妹妹们高兴了,呵呵笑着爬上了车。陈文明拉着车就跑,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前面转弯处一口水塘波光粼粼。“哥,停下,停……”妹妹们吓得大喊。他小小的力气已无法把控疯了一样的车,连人带车都冲进了水塘。岭上干活的人大呼小叫。
母亲听到呼声,喊着哭着冲过来扑进了水塘。幸好水浅,有惊无险,
他们被母亲拉上了岸。那时候,村里的土地宝贝着,没有一处舍得荒
着,漫山遍野都是庄稼。
村外绿了,村里的老屋怎么可以灰头土脸,煞了风景。
陈文明刷了几天墙,腰酸背痛,都是太久没干活的缘故。年轻时,陈文明可是干活一把手,犁田,耙地,背桶缸,踩打禾机,挑粪上岭……
啥都干过,啥都能干好。儿子担心他累坏了身体,叫他别干了,60岁的老人,摔下来怎么办?陈文明只好缓一缓,想一想。
有一天,他去赴墟,看到有个施工队在公路边刷墙,走过去问,原来是镇政府“百千万工程”的工作队。他找到队长,说了自己的打算。
队长说:“陈老师,好事呀,需要我们做什么,尽管说。”
“能否帮我们村刷刷外墙?”
队长翻开一个本子,说:“你们村在公路边,已经在我们绿美村庄的计划内,后天就刷到你们村了。”
“那太好了。”
他急忙回家,一下车就对大门口玩耍的老伙计说:“老哥嫂们,别玩了,赶紧回去收拾房子。”
陈文明转述了工作队长的话。
“来就来吧,刷外墙,政府的绿美工程,又不帮我们刷里面。” 陈八斤说。
“先收拾出来,大不了我帮你们刷。”
“你帮我们刷?哈哈,就你!”陈八斤大笑着说。
“陈八斤,你不要看不起人。”
“你也不年轻了,好意思让你刷!”金娇嫂说。
陈文明拍拍自己还结实有力的胸脯说:“我才 60,你们比我年长几岁,不是还在种菜,种花生,帮大户插秧,种烟,摘烟吗?”
陈文明知道,一班老人,高空作业肯定不适合,但站在地上干体力活还是可以的。
金娇嫂说:“我回去收拾。”
其他人也说回去收拾。
陈八斤说:“喂,你们不防着陈文明啦?”
“不防了。”
陈八斤好无趣,也只好回家去。
陈文明电话给收废品的老王:老屋里废品可多了。他打算自己先
垫出材料费,带着大家能干多少干多少。
“万一人家不认账呢,你垫出来的钱就白搭了。”老伴反对。
“不会的,乡里乡亲的,又不是拿不出。再说,儿子在外面联系村里的年轻人呢。”
禁不住村民又是送茶水,又是送花生、薯干和炒米糕,队长果然
愿意帮忙,但要老人们一起帮忙,打打下手。大家说,好好好。
转眼春节到了,年轻人都回来了,整个荷树下热闹又清新。趁春节在家,年轻人发挥智慧和才华,各自规划了老屋的院子,挖好了树坑,整平了花蒲,砌好了小鱼池。也有种蔬菜,搭葡萄架,围栅栏的。
陈文明家的老屋门口就是稻田,他叫儿子把院子前面的一扇墙拆了,改成了通透的白栅栏。他给院子挂了一个雅致的牌子:稻香院。
“坐在院子里,可以看到田野和远山仂,好,好。”
“爸,人家坐在楼上也一样能看到。”儿子说。
“能一样吗!”陈文明说。
让老伙计们激动的还有年轻人对院内、院外的直播,他们把村里村外都拍进了镜头。直播间有客人当场预订了稻香院。
陈文明的儿子悄悄告诉他,村里正在与人商谈苗圃基地的事,到时候村周围荒的空地都会种上苗圃,咱村就像花园一样了。
春风徐徐,田野在忙碌。麻将桌和扑克台都挪到了稻香院。大家笑着说:“文明家稻花香仂。”陈文明乐了,在心里说:我说不一样吧。
陈八斤撇撇嘴,不服气地说:“别得意,我想好了,要搞就搞一个比你更好的院子,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荷树院’。”
“我等着看。”陈文明满心欢喜。
夏雨潇潇,村里村外绿意盈盈。一大早,陈文明领着村里的老人和小孩,把大门坪、檐街全打扫了一遍,换上新衣服,列队等候大学生的到来,孩子们捧着栀子花、金银花等田间地头摘来的花。陈文明和陈八斤各拿一把唢呐,他们准备用一首《百鸟朝凤》迎接远方的客人,那是他俩年轻时斗技的拿手好戏,今天第一次合作。
记者们扛着摄像机赶来。
欢快、喜庆的唢呐声,在荷树下的上空回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