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湖。归港的渔船,一艘接一艘。沸腾的声浪,一浪接一浪。“哇,这条好大!”
“哇,哇,这条更大!”
开渔如开耕。丰收的喜悦和希望,在渔民黝黑的臂弯中跳跃,在银白的鱼尾巴上跳跃,吧唧吧唧……
“走,走,去那边。”随着归港的渔船越来越多,斑斓的人潮开始哗啦啦向拍卖会场涌动。
开渔活动“头鱼拍卖环节”,重达48斤的“头鱼”,起拍价9万元。
“15万。”
“18万。”
“20万。”
“24万。”
“26万!?”
“天菩萨,26万!”
一位俊朗的青年男子,在人们的惊呼声中,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上拍卖台,接过“头鱼”。人潮中响起一阵阵掌声,像极了千山湖水欢快拍打堤坝的涛声。
“哈哈,后生,这么贵的鱼你买来干啥呀?”
“既然大家这么感兴趣,想知道我这鱼买来干啥,那就和我一起到千山湖那边的回头客农家乐吧。”青年手一挥,说着就和工作人员一起把装在筐里的鱼抬上了车。
车子启动,后面还真尾随了一大群想要一探究竟的人。
“回头客”农家乐。年长的厨房阿姨,标准的客家女人长相,一见到青年又惊又喜,脱口而出,“幺儿!”
“嬢孃,您好。”
“幺儿,你怎么来了?”
幺儿,“嬢孃,我买了一条鱼。”
“买了一条鱼?”阿姨的头往筐子里探,“我的个乖乖,这么大条鱼。你买来干嘛啊?”
幺儿,“嬢孃,这鱼就用来犒劳今天开渔的渔民。我只带走鱼尾巴。”
阿姨听到“鱼尾巴”三个字,立刻心领神会。
幺儿的老家在四川的一个小村庄。村子前面有条河,村子左边有口几亩大的山塘。
幺儿上小学的时候,父母双亲商量着承包下了那口山塘。从此,无论天晴下雨,父亲一干完地里的活路就骑上自行车,到村小学接饭喂鱼,到邻村装高粱酒糟喂鱼,到河对面的豆腐坊灌豆腐渣喂鱼。幺儿每天放学后,也和母亲一起去割草喂鱼。
幺儿家的鱼长得很好,肉质鲜美、无腥,远近闻名。每次打鱼前一天,父亲就会砍倒一根竹子,剃好一大把竹篾条。准备好几个竹箩筐,再套上胶袋。
打鱼的时候,父亲撑着小船下网,收网。装鱼的箩筐里,鲤鱼、草鱼、鲢鱼,大大小小的鱼在箩筐里跳跃,尾巴打得吧唧吧唧响。母亲和幺儿围在箩筐旁。母亲称秤,算账,记账,收钱。幺儿接过母亲称好的鱼,抓起一根竹篾条从鱼的腮帮子穿过去,再扭一扭竹篾条打好结,然后手指钩着竹篾圈把鱼递给一个个候在一旁的买鱼人。
每次卖鱼接近尾声,父亲都会高声喊,“不要卖完了,留两条自己吃。”
每次幺儿闻言,都屁颠屁颠抓起两条大鱼放在一个空筐子里,然后高声说,“嘿,这些是我们自己吃的,不卖的。”
收工回家。父亲在屋前的院子里整理渔网。母亲在屋后的洗衣石板上杀鱼,幺儿就撅起屁股伸长脑袋守在一旁。母亲手起刀落,剁下鱼尾巴递给幺儿。幺儿立马接过鱼尾巴摊在手掌心,然后吧唧一声把它贴在厨房的木门上。
从幺儿记事起,每次家里吃大鱼特别是吃鲤鱼,父亲或母亲都会剁下鱼尾巴,让他去贴在门上。
幺儿一家就这样靠着种地、养鱼,过着平淡幸福的生活。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就在幺儿高考那年,父亲因长期睡竹棚守鱼,患上了严重的风湿病。
鱼是不能再养了。可家用又从哪里来?还有幺儿的学费。偏僻山村,孩子考上大学难,家长供孩子读大学也难。
父亲常说一句话,怕啥子怕!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起。
可当家里的天真的塌下来了,又有谁来顶起?
幺儿暗暗做好了辍学打工的准备。可每当他站在操场环顾校园时,都忍不住流下泪来。
瘦弱的母亲背着行李外出打工那天,太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有一种顶天立地的气势。
母亲到广东的好几个地方打过工,最后落脚在了千山旁的农家乐。
幺儿靠着母亲在农家乐打工挣的钱,完成了高考,读完了大学。母亲总说,很喜欢千山湖,这里伙食很好,鱼很好吃,老板人很好,一起干活的阿姨人也好。
前几年,老母亲辞工回到了四川老家,不久却患重病去世了。父亲抱着快速变冷的母亲,嚎啕大哭,“你硬是一天福都没有享到啊……”
幺儿料理完母亲的后事,突然很想去看看母亲打工的地方——千山湖。
碧水蓝天,岛屿点点。千山比母亲描述的还要美,鱼确实很好吃,农家乐老板人也很好。和母亲一起干活的阿姨,还因为成天听母亲念叨幺儿,所以也跟着母亲喊他幺儿。
阿姨把幺儿带到母亲打工时居住的地方。那间小小的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已然没了母亲生活过的痕迹。一阵风吹来,幺儿发现屋子还有一个后门,走过去一看,那门上密密麻麻贴满了鱼尾巴,最多的是鲤鱼尾巴。幺儿抚摸着那些还留着母亲体温的鱼尾巴,泣不成声。那是父母“鲤鱼跃龙门”的殷殷期许。
如今,幺儿自主创业,开了一间互联网公司,事业有成。他听说千山湖开渔,就专程过来拍下了这条“头鱼”。
幺儿把头鱼的鱼尾巴带回四川,贴在了母亲的墓碑上。另一边,头鱼拍卖所得收入,进入了当地奖教助学账户,发到了老师和学生们手中。







